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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战】张晓舟:超越机器大地,青草,梅西

梅西就是这样,哪怕大部分时间全队包括他自己踢得像狗屎,冷不丁狗屎里也会突然闪出一颗钻石,他本届世界杯的第一个进球,用一句早就说烂了的话来形容——“那是一件艺术杰作”。

【舌战】张晓舟:超越机器大地,青草,梅西

(资料图:2014巴西世界杯小组赛,阿根廷2-1波黑,图为梅西庆祝进球;CFP 供图)

但梅西的作品依然不像课堂、殿堂,以及博物馆里的,而更像是街头的即兴涂鸦。就在昨天,我在圣保罗现代艺术馆门口遇见一位街头画家,他戴着小丑的面具,正在画一张梅西。而旁边画架上有一张已经画好的内马尔。戴着小丑面具的街头艺人,和梅西和内马尔是那么和谐,那是现代足球的两个古典精灵。

小丑画家用毛笔,在为梅西点睛。

【舌战】张晓舟:超越机器大地,青草,梅西

可以在微信和陌陌的时代,用毛笔字给梅西写一封革命情书吗?

上一次用毛笔字,似乎远在八十年代了。八十年代不是什么古典时代,八十年代干脆就是古代——尤其对于足球来说。

不久前恒大对墨尔本胜利队4比2反败为胜,球迷一片欢腾,但他们大多不知道1981年苏永舜国家队对沙特那场史诗性逆转,也是从0比2到4比2。将两个时代稍作对照(尤其在排除了迪亚曼蒂和埃尔克森之后),中国足球跟33年前相比简直了无生趣,于是国家队只有靠泰国人勉强挤进了亚洲杯。

恒大固然威震亚洲,但瞧瞧当年的容志行古广明陈熙荣就明白,南派足球传统如今几乎荡然无存,从燕子岗到越秀山,广东街头足球神人早已后继无人。南粤足球在“天体”时代登峰造极,锻造了一支高效运转的牛逼球队,但城市的地产扩张也令街头足球越来越失去存在的土壤,从俱乐部到球员,从球迷到媒体,都变得越来越训练有素,但野性和诗意也随之一点点丧失。

当年的羊城晚报和足球报苏少泉和严俊君时代的足球文字充满了野性和诗意,但衔枚疾进,后来沦为“带球突破”;穿花蝴蝶,沦为“连续过人”;梅花间竹,沦为“二过二二过一传切配合”。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是过得太满,球当然也踢得太慢,宋世雄的声音无知而高亢,但却有一种纯洁的魅力,而如今,解说员只能一次次宣布——“留给中国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不知道“倒挂金钩”“香蕉球”这样的词儿是不是宋世雄的发明,但1982年世界杯,当济科罚进那个香蕉任意球,好像是宋世雄来了一句:“球,就像长了眼睛一样自己拐进了球门!”搁到现在,宋世雄只能成为懂球帝的笑料,但这句“球,就像长了眼睛一样自己拐进了球门!”堪称灵魂出窍,有时候我也怀恋他那股泥土气息,那股天真得近乎憨傻的人味儿。

【舌战】张晓舟:超越机器大地,青草,梅西

(资料图:宋世雄(图左)昔年解说照)

有一天我和诗人凌越在木刻版画家刘庆元的工作室聊球。刘庆元在一旁用刀干活,另一边是他儿子刘一起在玩ipad。

我有本书《死城漫游指南》(请原谅广告植入)在亚马逊上的推荐购买组合是跟广西师大出版社的另一本书:盐野米松的《留住手艺》。这是完全不搭的两本书,但似乎可以提醒我:写作永远首先是门手艺活——就像踢球首先是一门“脚艺”活。我是直到2008年才学会电脑打字的,我习惯了南方日报生产的一种每页二百二十五格的廉价稿纸用圆珠笔飞龙走蛇,当这种稿纸再也不生产,我只好灰溜溜去学打字。从前不用电脑敲字的时候,我好像更像个手艺人。刘庆元用刀子指了指儿子:“刘一起,你今天的ipad时间到此结束,快写字儿去。”

凌越觉得梅西的可怕在于他仍在不断提高,比如任意球。但有些球迷——尤其是巴迷——尽管承认梅西天下无敌,但却不是很喜爱他的球风,他们嫌梅西太像一个机器魔兽了——过多借助速度爆发力,以及变向的速率,而少了一些巴西式的花巧。

任意球的技巧含量一向不被高估,因为它是可以被训练出来的——典型如贝克汉姆。但是梅西和贝克汉姆的训练方式截然不同,巴塞罗那媒体揭秘:梅西的任意球功夫最初是从两位巴西老大哥那儿学来的——小罗和德科,而且是完全用巴西街头足球的方式,用赤脚射任意球!这样更能增加对皮球的敏感,把握微妙的力道和触部。

迥异于马拉多纳和罗纳尔迪尼奥,梅西十三岁就去巴萨,提前进入欧洲足球大熔炉。尽管梅西一向不喜欢耍太多花哨动作,但从小球的细节处理上,依然能闻到其童年的街头气息,赤脚练任意球这个轶事,更令梅西脚下散发出某种和马拉多纳、罗纳尔迪尼奥一脉相承的青葱气息。

老一代球王大多是街头霸王,马拉多纳最早玩的是母亲用破布缝制的小足球,在贫民窟狭窄的空间练就马戏团小丑般的杂耍;齐达内对弹地而起的球落点的精准预判,源于马赛贫民区凹凸不平的街头;而巴西的海滩更培养出无数赤脚足球大仙,小罗甚至喜欢颠橙子玩。对应于手艺人,这样的街头霸王堪称“脚艺人”。

我的巴西朋友伊利克在中国留学时迷上了苗族,他觉得苗族人有点像巴西人——狂欢气质,热爱仪式化的奇技淫巧,可惜苗族的居住地理环境没有足球的空间。而伊利克成长于圣保罗的海滩,他的弟弟后来成为一名终日埋伏在圣保罗海滩的职业球探,一旦发现厉害的小孩,就千方百计找其父母签约。但几年过去他旗下一直没有卖出过一个天才少儿,这一海滩乌托邦遭到了伊利克的嘲笑,其弟也愤然和他绝交。我不知道兄弟俩和好没有,也不知道其乌托邦生意后来如何,但伊利克告诉我,在巴西可能有上万个像他弟弟那样的街头足球球探,成天做着发财梦。

【舌战】张晓舟:超越机器大地,青草,梅西

(资料图:2014年6月14日,巴西,街头踢足球的巴西小孩;鲍泰良/摄)

在欧洲,城市规划越来越森严,越来越中产阶级社区化,也就越来越缺乏街头足球的空间。相对贫瘠的拉美和非洲反而是街头足球的沃土,而在欧洲城市,往往也是拉美和非洲移民聚集的社区,才有更多街头足球的地盘。这就是所谓文明的互补,一个有趣的悖论,而欧洲资本主义足球体制也是这样在南美和非洲向天才少儿们撒下了天罗地网。

但没有欧洲高精尖的足球工业机制,也不会有梅西的今日。梅西这样百年一遇的天才有如从天而降,但如果没有当初巴萨青训系统提供的营养、医疗和体能帮助,这样的天才或许只能成为室内足球的杂技大师。莱奥·梅西堪称南美足球和欧洲足球结成的最大硕果。

克鲁伊夫每天一包烟,苏格拉底从不进行体能训练……在歌颂古典足球大美的时候,也不得不指出:假如有后来的足球职业化程度,假如从饮食、医疗到训练都进行更规范的管理,那些古典足球大师的足球生涯会更长,他们的球队也会踢得更有成效。当今的职业足球已经全面进入“大数据”的时代,一切都可以借助电脑软件和信息处理系统来管理和指挥,温格对于球队大巴在赛前和赛后的空调温度具有严格的规定,而诺坎普对于草皮的生长、裁剪、以及水分,也具有精密的调控。

作为电脑游戏,实况足球的发明和进化,也伴随着足球职业化和科技化的进步,但这又是一个有趣的悖论,所谓“实况”足球其实是虚拟足球,而梅西自然也是实况足球的头号广告代言人,因为球员们总喜欢如此赞美梅西:“看他踢球,就像在实况足球里一样。”然而,要像梅西那样玩得像实况足球一样,却必须拥有一个超越于机器时代的灵魂。博斯克说过:“(相比C罗)我更喜欢梅西,因为在我看来,梅西更像一个街头足球运动员。他是个成长于街头、草地、邻居家空地上的球员,不是吗?”

乌拉圭作家爱德华多·加莱亚诺在《镜子:照出你看不见的世界史》中,有一节写到足球中的民权,我喜欢他的第一句话:“青草在空空的体育场疯长。”

球,就像长了眼睛一样自己拐进了球门!梅西练任意球的赤脚大仙形象,摆脱了现代足球机器,摆脱了实况足球游戏机,而倾向于大地和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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