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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记】揭秘日裔巴西人的前世今生

撰稿 腾讯体育特派记者应虹霞 发自巴西圣保罗

2014年巴西世界杯,拥有150万日裔人口的巴西堪称日本队的第二个主场。在日本队三个小组赛所在地累西腓、纳达尔和库亚巴的赛场,日裔巴西人身着日本队队服,扎着日本式头巾,挥舞着日本国旗,与远道而来的日本球迷无分彼此为蓝武士激情助威的场景,已然成为巴西世界杯赛场一道亮丽风景。

【手记】揭秘日裔巴西人的前世今生

而在场外,日裔志愿者,还有许许多多普普通通的日裔人士散布在这个国度的角角落落,触目可及,日语在这里是仅次于葡萄牙语的通用语;在当地报纸和电视台上甚而可以惊鸿一瞥地看到日本血统的议员,乃至将军的身影。巴西不愧是世界上最大的日裔人士居住地。

巴西与日本时差整整12小时,横跨东西两大半球,穿越南北两个纬度。毫不夸张地说,地球上距离日本最远的地方,不是南北两极,而是这块南美的桑巴之地。那么,究竟是怎样的历史因缘,让如此一个拥有东方面孔的庞大日裔群体,出现在地球另一端的巴西呢?

第一艘巴西移民船“笠户丸”

圣保罗市聚集了100万日裔巴西人,占日裔巴西人总数的70%,拥有世界上最大规模的日本街。从圣保罗市地铁liberdade站前广场,远远便可眺望到东方风情的铃兰花形的街灯,右转穿过大阪桥,便是日本街地标性的建筑--朱红色的高大“鸟居”。

在号称“日本街御三家”之一的“巴西日本文化福祉协会”移民史料馆,记者惊讶地发现,这里至今保存着一张一艘船的100多年前泛黄的老照片,还有它的1:10000的复制品。

在距今106年前的1908年,日本尚处于明治天皇时代,年号明治41年。这一年的4月28日,一艘名为“笠户丸”的日本移民船从神户港启航。781名为生活所迫的日本人把新奇热切而略带迷茫的眼神投向空旷无垠的大海,眺望着他们心目中充满未知的拓殖地,遥在地球另一端的国度--巴西。

巴西,并非是日本历史上第一个移民目的地。早自明治元年,也就是1868年起,飘零于太平洋的小岛夏威夷就开始出现了日本海外移民的身影,1888年日本移民籍此为跳板,开始登陆美国本土,随后其足迹零星地往秘鲁等南美洲腹地延伸。然而日本人成规模地移民距其最远的国度巴西,乃自1908年始。

这是日本历史上第一条巴西移民船。船只的来历亦颇有历史渊源:这艘由英国造船公司制造的客货两用船是日本在1905年日俄战争中收获的战利品,当时在中国的旅顺港一度被炮弹击沉,后被日本海军打捞上岸,经日本东京海外兴业株式会社重修改装,成为一艘远洋型客货两用大型船只,命名为“笠户丸”。

“日本移民为什么会发生?因为之前,巴西咖啡园的劳动者是奴隶,但是后来因为奴隶解放令的发布,咖啡园无法再役使奴隶,劳动力短缺;几乎在同一时期,日本则出现了劳动力严重富余,或者说是失业,有接近8%的日本人无法谋生,真正的食不裹腹。”

“日本移民资料馆”运营委员武田保罗告诉来自中国的记者。73岁的武田保罗是日裔二世,他的父母正是在上世纪20年代从日本搭乘着移民船来到巴西。武田本人于1941年出生于巴西,父亲给他取了一个巴西常见的人名--“保罗”,他另有一个日本名字--“照明”。

【手记】揭秘日裔巴西人的前世今生

在20世纪初日本移民到来之前,巴西曾经一度重用从非洲运来的奴隶从事咖啡园劳作,后因遭到国际和国内社会施压,于1888年废止了奴隶制,此后巴西农业从业者出现严重缺口。而在同一时期,日本虽然赢得了日俄战争的胜利,却未能从俄国获得战争赔偿,连年外战导致国内经济混乱,农村贫困凋蔽。

1895年,日本与巴西缔结了《日巴通商友好条约》,两国宣布正式建立邦交。此后日巴两国政府协商,开始筹划有组织的巴西移民计划。而移民,也成为在困苦挣扎中憧憬美好未来的日本民众一个情理之中的选择。

在巴西圣保罗的日本文协移民资料馆,至今珍藏着这样一系列珍贵的文物:

东京海外兴业株式会社受日本政府委托与移民家庭的一家之主签订的《皇国家族及夫妇移民契约书》;

大正二年(1927年)8月9日,由日本熊本县知事赤星典为日本移民签发的《巴西渡航许可书》和《赤道通过许可书》;

东京海外兴业株式会社受日本政府委托负责运输移民之际制作的《移住者名薄》、 《移民渡航费计算书》、《船内行事日程表》和回国后向政府递交的《移民输送监督报告书》。

“当然是两国间的政府行为,政府与移民家庭之间也认认真真地签有契约。”武田保罗肯定地颔首认可。整个移民操作过程,合理合法,有凭有据。

记者还惊讶地发现,“笠户丸”上甚至还有简单实用的《实用葡语会话》和日本移民在船上自编自印的《船内新闻》。那是20世纪20年代,旧中国还是军阀混战,民不聊生,遍地文盲的时代。

在漫长的航行途中,从进入明治维新时代就重视教育,崇尚资讯和新闻价值的日本人,没有丢掉这一优势。他们还在船上开办学校,举办体育比赛,每逢轮船停靠港口,有组织地安排移民上岸阅历海外风情。

自那以后,“笠户丸”,还有紧随其后的“土佐丸”、“博多丸”、“神奈川丸”等20多条日本移民船,长年往来于巴西与日本的航线上:从日本神户港出发,经马六甲海峡,穿越印度洋,绕过非洲大陆南端的好望角,横跨大西洋,最后在南美洲巴西圣保罗的桑多斯港登陆。行程1万5千公里,耗时两个多月。

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前的1941年,移民船在33年时间里,总共运载了20多万日本人来到地球另一端的巴西。

咖啡景气凋落 致富梦想破灭

【手记】揭秘日裔巴西人的前世今生

“笠户丸”载着第一批日本移民登陆圣保罗州东部大西洋沿岸的桑多斯港之际,当地民众万人空巷,前来观赏这群东方面孔,还有在他们看来“奇形怪状”的和服装束。即便经历了极度漫长而疲惫的旅行,抵达最终目的地时的日本人,也不忘重整装束排队上岸,体面而礼仪地现身新天地。

日本文协移民资料馆的老照片,清晰地展示了日本移民登陆桑多斯港的情形。当地巴西政府为欢迎日本新移民的到来,特地用当时刚刚时兴的火车将他们迎接到圣保罗市 ,并为他们安排了数栋洋溢着欧陆风情,看上去高大上的西式建筑作为移民居所。鲜绿的棕榈树,周到的礼遇,似乎预兆着未来美好的一切。

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意想不到的命运。

“说是政府组织移民,其实巴西当地是什么样子,毫不夸张地说,没有一个人知道。那是一个资讯严重匮乏的时代。”武田保罗向我们表示。

日本新移民到来之际,巴西南部各州已然历经德英两国长达160年的开拓,特别是圣保罗,这里气候宜人土壤润沃,是种植咖啡的绝佳之地;20世纪初欧洲经济大繁荣也刺激了咖啡需求的急剧增长,咖啡种植处于鼎盛时期。日本移民中的多数,被分配到了咖啡园劳作。

与之前在日本耕作水稻不同,咖啡园的劳动,日本移民需要从头学起。用不惯的捣豆工具,吃不惯的异国饭菜,加上低廉的薪水,虽然名义上是自由民,但是与奴隶无异的待遇和生活条件,与之前在日本所想像的截然不同。同样来到这里的意大利移民无法忍耐,纷纷逃往邻村,有的设法逃往邻近的南美诸国。

一度梦想着凭借一双勤劳双手迅速致富,然后衣锦还乡的善良的日本人,梦想残酷地破灭了。很快,持续数十年的巴西“咖啡景气”亦如昙花一现,在20世纪20年代达到顶峰之后,迅速凋落。

日本移民不得不往圣保罗州西部更为纵深的腹地,往原始森林地带开拓荒地,艰辛谋生。这里荒草丛生,河谷地带鳄鱼和猛兽频频出没。日本移民用从日本带来的工具和书籍,除去荒草,种上蔬果;种桑养蚕,饲养家禽。移民馆按1比1比例复制的低矮的小木屋,屋内昏黄油灯映照下的药箱和辞典,急湍上的独木舟,木板简单搭建的小学课堂,乃至后人筑起的“拓魂”碑,都鲜明地记录了当年日本移民的辛酸,更多的是他们的坚韧不拔。

“勤劳,有忍耐力是东方人的美德。日本人也是。我的先辈们,就这样忍耐了下来。”武田保罗平静地回忆说。“日本人也可以逃到邻村,逃到邻国,但这不是彻底的解决之道。只有背水一战,拿出扎根巴西的姿态,给自己和后代拼出一条生路。”

更为沉重的的打击还在此后。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了。日本与巴西邦交中断。在那个交通与通讯极不发达的年代,远涉重洋返回故土,成为了一种奢望。

“这个时候,就遇上更变国籍的选择了。不变更国籍,在上学和就业上会遇上种种瓶颈,举步维艰。”回忆至此,武田保罗显得无奈而纠结。“我就是在上小学的时候,变更的国籍。”

从“弃民”到巴西社会中坚

【手记】揭秘日裔巴西人的前世今生

变更国籍后的日本移民,最初并不为巴西主流社会接纳。“不是移民,是弃民。”这是他们当年对自己的自嘲。

在困苦与屈辱的夹缝中,日裔巴西一世们没有沉沦。从事农业的这一代日裔巴西人,用东方人的勤劳和聪明才智,开始在巴西的土地上栽培菠萝、菜花、茄子、青椒、黄瓜等蔬果,改良意大利人引进的葡萄品种和各种农具。日本移民还开始栽培花卉。

农闲之余,他们也吟诗作画,比划传统的日本剑道,举办相扑大赛,拨弄日式“三味线”。日裔徘句诗人上冢周平,就吟诵了诸多讴歌“无欲温情,恬淡宁静”的移民生活的徘句,最著名的一首是:“黄昏树荫下,悠然捣豆(咖啡豆)荚。”

今天,在巴西世界杯期间来到这里的外国球迷和游客,每日品尝的诸多热带佳果美味,可以说,有许多都是当年日裔巴西人的功劳。

日裔巴西人透过艰难而踏实的打拼,给巴西社会留下了“日本人勤勉”、“日本人可信”的群体形象。这也为后来进入“战后经济高度成长期”的日本企业大举进军巴西,打下了良好的口碑,奠定了助其迅速融入当地社会的人文环境。

不仅如此。

“我们这一代从事农业的日裔巴西人,已经没有机会有出息了。但是我们的下一代,必须好好接受教育,将来才能在巴西社会出人头地。”武田保罗的父亲,当年就是禀着这样的心愿,拿出自己的私家土地,办起了圣保罗日本人学校。

武田父亲的理念得到了日裔一世们的一呼百应。学校几经扩招和迁址,如今已无可争议地成为南美洲也是全世界最大的日本人学校。2014年巴西世界杯期间,日本国家队抵达巴西之后公开活动的第一站,便是拜访这个学校,并为那里的日裔孩子献技。此后,日本足协主席大仁邦弥、日本足球名宿中田英寿在世界杯期间来到巴西之际,都走访了这个学校。

“学校里教授日语,小时候我的日语就是在那里学的。”武田保罗说,父亲执意要办日本人学校,并且教授日裔后代日语,“因为我们总想着,万一有朝一日有机会回到日本,假如不会日语,就会寸步难行。说到底,我们还是无法彻底割舍回到日本的梦想。”

武田保罗直到上世纪70年代,才有机会回了一趟先祖之地日本,那时他已年近不惑。后来他在东京开办了自己的公司,雇员中有日本人、巴西人还有华人,直到90年代年届退休才返回巴西。那是被日裔巴西人称为“回流日本打工”的时代,日本“泡沫经济”一度达到巅峰。

然而就心情上,武田坦言“基本就是观光的心态。我们这一代人,已经认同自己是巴西人。”

今天,如武田保罗这般在巴西出生,在当地扎下根的日裔二世乃至三世,由于他们的勤奋努力和受教育程度高,广泛从事着社会地位高尚的职业,如医生、律师、工程师、学者、教授,还有艺术和文化工作者,化身为巴西社会的中流砥柱。日裔人士的身影甚至也开始出入巴西政界和军界。就在巴西世界杯开幕前不久,巴西陆军界出现了一位日裔三世的少将,而在此前,已然有两名日裔人士荣膺少将军衔,日裔议员、日裔高官的名字亦频频闪亮于巴西媒体。

武田保罗骄傲地告诉我们,“在今天的圣保罗大学,有20%的学生是我们日裔巴西人的子弟,还有8%的教授也是日裔。”圣保罗大学是巴西最高学府,南美洲首屈一指的综合性大学,仅占巴西总人口1%的日裔子弟却占据了其中20%的比例,委实是一个了不起的数字。

从1908年到2014年,一个多世纪过去了。6年前的2008年,日裔巴西人在圣保罗隆重集会,纪念他们的祖先移民巴西满整百年;巴西文协移民史料馆在日裔巴西人社会中征集老物件,得到了移民家庭毫无保留的支持。今天,日本移民馆以各类藏品5千件,史料2万8千册,老照片1万张,真切而传神地诉说着日裔巴西人在这块土地上充满传奇色彩,长达一个世纪的卓绝努力,观之令人震撼。

“大家都想把这一代人在巴西的打拼史如实地流传给后世。日本NHK电视台也亲临巴西拍摄了纪录片,拍得非常真实也极为生动,看着看着,不禁老泪纵横。”武田保罗毫不掩饰地向我们表示。

而在巴西世界杯期间,巴西当地的日裔人社会亦以节日般的气氛,热忱迎接日本国足出征巴西,举办了一系列为日本国足助威的活动,并为来自日本的球迷和游客贴心地建立了“2014年巴西世界杯日本球迷紧急支援中心”。在日本队小组赛最为危难之际,他们还自发赶赴100多公里外的日本队大本营门外声声呐喊,传递他们对于故国足球代表真挚的感情。

日本街上,东方面孔的日裔老妇,用葡萄牙语和她的巴西邻居亲热地聊着;圣保罗街头随处可见的报摊前,年轻的巴西小伙热情地用日语向柱着拐棍前来买报的日裔老者打着招呼。这些日裔人士的后代,有的依然保持着纯粹的日本血统,有的则与当地巴西人通婚,开枝散叶地分布到了巴西社会的角角落落。历经超过一个世纪的壮绝打拼,日裔巴西人不仅在南美的土地上坚强生存下来,也完全融入了当地社会并赢得广泛好评与尊重,然而不变的,是一颗永远情系故土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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